iself ♥ 姿月

在鴉雀無聲中守候了好一陣，順子與和央的手始終緊緊相握。湖月忽然問：「和央，大哥現在...還醒著嗎？」

長久來的默契，和央知道那是湖月感覺到大哥睡了，所以問他確認。他點了點頭：「大哥剛剛放手。」為了不吵醒大哥及一旁已然等到睡著的白羽妹子，這句話音量壓得極低。
說完，和央試著要打開汗水濕透了的手心。由於相同的姿勢維持過久，才微微動了動，又痠又麻的感覺就從指尖一路徹向整條臂膀。頓時，像是有千百條小蟲在上頭啃一樣，和央禁不住地張嘴喔唉亂叫——卻沒敢真的出聲。湖月被他扭曲的臉給逗笑了，一面也趕緊幫忙把大哥的手安放下來。

正當他們小心翼翼地進行，原本睡得好好的大哥，突然像是驚醒，手指恢復了知覺，出其不意握住了和央！

這一傢伙把和央與湖月都給嚇了一大跳，但他們立刻轉移了注意力，關切著大哥的情況。
「大哥？」

大哥眼睛半睜，沒起身也不說話，他放開了和央，乾對著半空發呆。湖月與和央明裡安靜等候，暗裡多心著大哥這下被吵醒，會不會影響他恢復記憶？是不是要再吹奏一次金鉤、再讓他好好睡一覺？


「這陣子，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？」
久久之後，湖月與和央都聽到大哥傳來心語，而且清楚得就像是在他們耳邊說話一樣。他們驚覺：那是...姿月大哥！

姿月一躍而起，神采奕奕地端坐在他們面前。他一雙大眼睛依舊澄明清亮，但眸中閃爍的已不是純真無邪樣，而是褶褶智慧光芒。兩人瞧著心裡直打鼓...順子的記憶，還在不在？


「『順子』是誰？」

才想著，就聽到大哥的問話，也等於揭曉了答案。湖月與和央的腦袋嗡的一聲，猶如被重重打了一拳。他們擔心的事、心存僥倖不會發生的事，竟然成真了...

湖月壓下複雜的思緒，決定先做回答。他開始向大哥報告，從他們三人離開故鄉走訪各地最後來到天海族、如何面見族王卻吃了閉門羹、如何遇上白羽問到大哥的下落、如何在天海族內不斷找尋打探、如何施法遮住太陽神而陰錯陽差叫天海族易了主，當然包括後來終於找到順子，發現大哥失去記憶，以及祐希殿下與順子之間的情愫糾纏、最後還有在湖邊數日的情形...等等，湖月把他所知道的一切，都毫無遺漏地說了。

這一大段，其實是在無聲中進行的。大哥凝望著湖月的雙眼，便能聽取他心裡的一字一句。而和央在這片無聲中，卻感到悵然若失。他怔怔看著大哥，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，彷彿是在聆聽另外一個人的故事...。大哥的外貌、穿著，與順子並無二般樣，和央也從沒有懷疑過他們倆是同一個人，只是，不多久前，他還喊順子「大哥」，但此刻他卻無法喊大哥一聲「順子」...
他輕輕握住拳頭，感覺掌心還有汗水、還有著溫熱，那是不久前的剛才，順子留下的。


姿月聽著湖月說話，一邊瞄了一眼愁眉不展的和央。他覺得奇怪，和央竟然能把心整個關起來，連他都讀不到。
他伸出手，輕輕拍了拍和央的手背。和央知道，那是大哥在安慰他，告訴他沒有解決不了的事。


好不容易聽湖月把事情從頭至尾說完，姿月又將大家拉回沈默。
他在一段沈默後主動開口，說了第一句話：
「我的封印，被打開了。」

剛聽到，當場都沒有人反應過來。過了數秒，湖月與和央才意識到這是一個多麼天大的消息，驚訝得差點要跳起來！

他們瞪大了眼睛，不敢置信地看著姿月大哥。很快地大哥又傳來心語：
「方才我醒來時，不知道為什麼，多了一段記憶。宙祉的身世，一直不為人知的出生之謎，竟然清清楚楚地浮現在我腦海。後來我才想到，應該是冥王在我身上留下的封印，被打開了。」

「大哥，所以...你已經體會到了”孤獨”與”死”嗎？」
宙祉的身世秘密，就寫在自己的身體裡，但那記憶卻被以「死」為名的冥王蓋上了封印，唯有體會孤獨、體會死亡的意義，記憶才會被喚回來。
古老的宙祉遺族，推派姿月為首以破解封印，其他人則傾盡全族之力守護他，幾千年來，終於等到了這一天。也難怪湖月問這話時，聲音是顫抖的，眼中盈盈閃著淚光。

但沒想到姿月居然搖頭，「我並沒有體會到。」
見湖月與和央疑惑相覷，姿月又對他二人發出心語，「這一切，也要從頭說起。」他開始將自己的遭遇所見，娓娓道來...

「這一世，我滿十歲後照例離開了你們。沒多久後，在一個機緣下聽人說道：鳥人一族生性孤僻冷傲、猜忌多疑，而且幾乎不與其他族類有任何往來。那時靈光一閃，心想，這樣的族類，應該最明白，什麼是”孤獨”？」
一旁聽故事的人，都同感地點了點頭。
「同時我也聽說，鳥人懂得飛翔作戰，天生又有身形與體力的優勢，因此，他們成了天海族的眼中釘，更是天海族盤踞天空勢力亟欲剷除的最後一個敵人！」
聽到大哥語帶陌生地說出”天海族”，和央心裡再度有些感傷。
「天海族是當今世紀最強盛的族群，這幾百年來，他們因為優秀的族王血統代代傳承，不僅領導、組織有方，將士們更因階層的獎勵而個個精良。我感覺鳥人不久後，勢必被天海族消滅，所以，我決心上鳥藏山，那是鳥人首領藏匿之地，我將與他們並肩抗敵，甚至打算與他們一同戰死...我想，在戰爭中，或許最能夠體會”死亡”！」

聽到這裡，湖月與和央都感大哥身負全族重任的艱苦，心中實實不捨。
為了要解除冥王封印，大哥從小就隻身在外承受磨難，將自己陷於孤獨、挺身迎向死亡，如此一世又一世，不能停止、無法歇息...，那是多麼難以想像的生命苦旅呀！

「要進到鳥藏山並不容易，我施了一些法術才被鳥人接受。只是，沒想到...留在他們村裡生活，他們卻從此把我當自己人看待。相處之後我才瞭解，鳥人雖然排外，但他們對族人是很團結和諧、也很講情義的。」看看身旁還沒醒來的白羽，姿月嘆了口氣，「於是，幾年下來，我不曾感到孤獨。」

「眼看這樣下去將會一無所獲，我打算要離開鳥人。但就在那幾天，鳥藏山卻遭到突襲，天海族果然率領大軍攻來...」邊聽著這段故事，湖月與和央一邊試圖將白羽述說的過往給連接起來，「帶頭的將領叫真琴，勇猛善戰又懂謀略，這一仗...打得很辛苦。」姿月用一個”辛苦”，簡單帶過戰場上無情的浴血殺戮。
「我知道鳥藏山命定要淪陷，所以沒有使用法術，只是幫著苦撐一些日子。但是撐到某一天我忽然心生不好的預感，好像有可怕的事即將來臨，而且就發生在我的身上...。當時我連夜做了安排，把最重要的”記憶”寫進樂曲裡，然後交代給小羽，我知道她將是唯一活下來的人。」

見大哥沒再說下去，湖月忍不住問，「大哥，那後來呢？」
「後來...後來的事，就是你們說的，我被天海族俘虜，並且被洗去了記憶。」
「大哥，所以我們依照你交代的曲譜，找到金鉤來吹奏，就是幫助你恢復記憶嗎？」湖月又發問。
「沒錯。金鉤具有神力，用它吹奏我親自編寫的曲譜，聽了便能回到當初寫下樂曲的那一刻。」
「回到當初寫下樂曲的那一刻...？」

和央這時，想起昨晚順子在湖邊說的，「順子要走了，因為隻月大哥就要回來了。」他心裡不禁一陣難過。

姿月還是讀不到和央心裡，他不知道和央這時已經徹底絕望，傷心著順子再也回不來了。他繼續說道，「這是冥王賜予的能術，每當我面臨生死交關，基於本能，我都會留下喚回記憶的一種記號，譬如你們已經知道的，樂曲。因此無論如何轉世，只要碰觸當初留下的那個記號，我便能回到那一刻。」
「只是...」姿月臉上出現不解的表情，「直到我在鳥藏山上寫下曲譜之時，我都還沒有體會”孤獨”與”死”，現在我回到當時的記憶...也是尚未體會。但冥王的封印，卻已經被解開了。」

「是順子...是順子體會到的。」傷心的和央喃喃地說著，當然湖月心裡也是這麼猜想。

「大哥，關於...關於順子...你...你與祐希殿下，你打算怎麼辦？」湖月很實際地提出這個問題，雖然提得相當吞吞吐吐。其實他更想問的，是宙祉的身世之謎究竟是什麼？但眼前花總去湖邊那麼久了還沒回來，說不定真遇上了祐希殿下，因此這件事必須先問清楚。
和央萬分焦急地看著大哥，凝著呼吸等待他的回覆。


接下來的回答，他們等了很久。
「過去的幾千年，我帶著全族的託付，所做的一切，都是為了能解除封印。因此，我的生命是不允許有感情的。」姿月緩緩地說，「順子的事...是個意外吧。」

意外？意外？
和央腦中不斷地重複”意外”這個問號，他想到順子那麼在乎祐希殿下，想到順子明知自己將要消失卻還是成全大家，想到順子獨自承受了”孤獨”與”死亡”的痛苦，這樣的順子，卻被當作是一場”意外”...？他剎時情緒失控，竟然對大哥惱怒起來，
「大哥！你的意思是...不打算處理你與殿下的事嗎？」和央提高了語調，字字充滿不悅，湖月在一旁聽了，急著想出聲勸說，但大哥卻先開口了，
「你希望我怎麼處理呢？」被和央這麼一激，姿月並不生氣。他這下才終於明白了和央的想法，他苦笑溫言地對他的好兄弟解釋，「我與祐希殿下並無關係，我甚至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。」

聞言，和央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。他急來的氣又急急地消了，而且消得很徹底。

「我明白你的想法，我知道順子有很多委屈，」姿月拍拍和央的肩膀，「只是，兒女私情我沒遇過，也處理不來。我們還是...把族內的任務擺在前面吧？」


和央還想說些什麼，但話都還沒到嘴裡，洞外忽然傳來了聲音，
「順子！你給我出來！」

和央與湖月對看了一眼，心裡都叫了聲糟。
那是...祐希殿下的聲音！